■知道分子之张铁志专栏

    金权政治一直是台湾民主挥之不去的幽灵。

    台北地院在2月2日首度开庭审理陈水扁夫妇涉入的二次金改案。所谓二次金改是民进党执政期间的金融改革政策，目的是整并金融机构，以提升台湾金融业的竞争力。结果是让私营金融资本买下公营银行，制造出几个超级大的金控公司，例如中信金入主开发金控和兆丰金控，元大购并复华金、国泰并世华等等。这场二次金改彻底改变台湾的经济地图，但背后的过程却暗影幢幢，几个获利的民营金融资本家都曾到陈家拜访过吴淑珍，甚至承认给予政治献金。检方指控陈水扁夫妇利用二次金改并购的政策，向国泰、元大金控索贿6.1亿元。

    此刻的陈水扁已经因为洗钱案和“国务机要费”而人在狱中，这使得民进党八年执政被批评为腐败的象征。然而，民进党执政固然出现重大腐败，但别忘了当年国民党被视为一个金权政治统治集团，而让选民长期不满。只是，如今大部分评论者不是说两个政党一样腐败，就是站在各自的党派立场批评对方阵营的腐败才更严重。但事实上，这两个政权是两种不同的金权政治模式，且背后有不同的制度性基础。

    国民党金权政治的特殊性在于，这个政党具有庞大的资产，且党营事业群和政权资源的关系非常紧密，因而建构起一套庞大的党政资本主义，从而赋予了国民党高度的自主性，形成了政治权力高于企业的政商关系，所以不容易被特定财团绑架。尤其国民党长期统治台湾，牢牢掌握整个社会的资源，所以可以透过释放经济资源来交换特定的政治支持。

    这种金权政治模式并不是如许多人所说的始于李登辉时代。一个普遍的迷思，是两蒋很廉洁，李登辉开始跟财团挂钩。事实上，在两蒋时代，国民党与地方派系就是这种以经济利益来交换政治支持的模式，学者称之为“侍从主义”。只不过在威权时代，获取政治支持的必要性没有这么大，所以金权政治不那么严重。

    到了李登辉时代，一方面是因为民主化让更多利益团体进入政治场域，另一方面因为民主化带来的激烈政治竞争，国民党需要用更多银弹来获取选票，特别是那些具有庞大选票动员能力的财团。因此不论是上世纪90年代开始的公营事业私有化，或者垄断市场的开放，结果往往都是给了有政治实力的资本家去获取暴利。尤其，在这场民主化与经济自由化的资源重分配争霸战中，威权时期的党政资本主义本身就进行了一场再生与转型，党营事业不断扩大，介入各种新开放的市场，并与资本家进行各种结盟。

    政党轮替之后，国民党党政资本主义建立的政商联盟逐渐瓦解，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金权政治模式。由于民进党没有党营事业，不具备雄厚的物质基础，需要仰赖外界的资金援助，所以比较容易被财团牵制。而且相对于国民党，民进党是一个组织很弱的政党，党中央也缺乏足够的资源来约束党员和派系。其结果是作为“总统”的陈水扁成为全党的最高权力中心，也是收钱中心。

    因此，如果所谓金权政治是一种“钱权交换”的关系，国、民两党却有重大不同。国民党是“以钱换权”，亦即以释放公共资源交换政治支持；民进党则是“以权/钱换钱”，以公共资源换取资本家的金钱。

    与此相关的第二个重大不同是，国民党与资本家的金权联盟是以整个党来进行的，是一种比较制度化的侍从主义。他们依照不同的政治需要，有计划地分配资源给不同的资本家。但是民进党的金权政治则是高度个人化的。进行交换、收受大量政治献金是作为地区领导人的陈水扁或者其妻吴淑珍，而不是民进党中央。陈水扁也负担起在党内分配金钱的角色，譬如提供资源给其他的政治人物参选。

    民主不必然会有更多的腐败，但却可以让更多的腐败有被挖掘出的机会。台湾的民主还在学习，还有许多对于政商关系的制度性规范和文化需要建立。如今，国民党党营事业几乎结束了，陈水扁也入狱了，并等待着更大一场审判。金权政治还会继续纠缠着台湾民主吗？

    (作者系媒体从业者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