劫人救母兄弟的年关生活

弟弟在重庆找到新工作,哥哥托人带话会努力改造,捐款只剩三千母亲不敢乱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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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张方述的儿子在家门前的竹林里玩耍。

    张方均和继父在家挂腊肉准备过年。

    说起自己在狱中的哥哥,张方钧和他的母亲不禁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春节,回家团圆的时刻。

    洪流中,有人带着衣锦还乡的荣耀,驱车千里,返回家乡;有人怀揣在外打拼的辛劳,编织谎言,把在外的痛楚和伤口小心掩藏……

    洪流另一端,有人在挣扎。他们渴望回家,但壮志未酬,生活落寞,无颜回家!不敢回家!害怕归家!只好选择留守这座城市,在万家团圆的夜晚,任思念滋长,泪水长流,独自品味生活的辛酸。

    还有人,想回家,却不能回家。生活所迫、工作所累,单位加班,只能与家人在新年里隔空相对。

    荣耀、谎言与无奈交织。一曲回家故事,折射几多世事辛酸?从今日开始,本报连续推出回家系列报道。只要你愿意与人分享你的故事和心境,请致电南方都市报020-87388888

    2月1日,上午10时,重庆,阴。

    缓缓流淌的长江南岸,是这座美丽山城的南岸区南滨路。路边一家豪华酒楼的二楼厨房门口,因为刚刚上班,只有工作人员和麻辣的气味来来往往。

    “小张,有人来看你喽,”有人高喊。

    一个年轻的身影探出门来。穿着一身布满油垢的白色工作服,有些紧张地搓着双手。接过我们递来的名片,年轻人一听说有车带他回家过年,随手放下名片,急匆匆跑回工作间换衣服。

    这个年轻人就是张方钧。2009年4月21日,他和哥哥张方述为了给重病的母亲筹措药费,该案在广州市三元里当街劫持一名人质。同年9月27日,广州市白云区法院以绑架罪判处哥哥张方述有期徒刑五年零六个月,并处罚金2000元;同样罪名判处弟弟张方均有期徒刑二年,缓刑三年,并处罚金1000元。

    回家

    坐在回家的车上,张方钧的眼角不时流露出微笑,能在春节前回家看望母亲让他很开心。

    去年10月,回到重庆后,在媒体帮助下,张方钧在南岸区南滨路的一间酒楼找到了一份工作。每天端菜送菜,上午9点上班,下午2点下班。休息两个小时后再上晚班,从下午4点直到晚上9点。

    3个多月的时间里,除了做些杂活,张方钧还经常学做一些员工餐。宿舍距离酒楼步行不过5分钟。有好心人愿意借他一套房子,让他把患病的母亲接来照顾,还有人愿意帮助他哥哥张方述的儿子上学。

    似乎,一切都还算好。

    张方述、张方钧是兄弟俩从前的名字。1988年,两人的生父因病去世,两年后,母亲谢守翠改嫁,继父姓付。

    在新学校周家庙小学,兄弟俩认识了新同学张文峰,虽然不少同学会不时起哄,称兄弟俩是“没老爸的”、“隔壁村的野蛋”,但张文峰一直和两人保持着友谊。

    多年后,坐在家门外的张方钧告诉我们,从小时候开始,他就和哥哥心意相通,虽然两人从不谈起在学校被欺负的事情,“但我们一直想过上好生活。”在张方钧心中,外出打工是过上好生活,支持哥哥继续读书的必经之路。

    兄弟俩所在的临江镇安乐村,全村不过300人,一多半的人在外打工。而在临江镇镇中心的一堵墙上刷着这样一行标语,“要致富,去务工”。

    打工

    谢守翠每天守着自己4岁的孙子,大病后的她已经不能再干沉重的农活。家里的一亩多地全都交给了丈夫付前统。为了省钱,如果病情稳定,她吃药便只吃一半,即使这样,每月200多元的开销也让她心疼。

    在酒楼上班后,张方钧会每月寄500元回家。自己的开销不过200多元。说起现在的工作,张方钧的心底并不满意,“每天就是端盘子,学不到什么东西。”每天工作以外的时间,他几乎都呆在宿舍里,黯然发呆。

    “一开始打工我就是端东西搬东西,这么多年了,我还是端东西搬东西,”张方钧说,14年的打工生涯里,他和哥哥一直没能像张文峰或者同村其他人掌握一门熟练的技术“只会卖力气”。

    比起全村外出打工的年轻人,张方钧认为自己和哥哥是“混得最差的”。

    12岁那年,小学还没念完,张方钧辍学回家。两年后,1996年,张方钧在舅舅的介绍下,进了湛江的一家工程队,每天背红砖,扛木块。一个月后,张方钧第一次拿到了700多元的工资。

    1998年,初中没毕业的张方述与张文峰一起到东莞,开始打工生涯。

    仿若魔咒一般,1999年前后,张文峰跳槽去了一家更大的皮具厂。张氏兄弟却先后进入了东莞的两家黑工厂。在工厂里,兄弟两人失去了自由,所有的收入也被扣押,稍有反抗便被毒打。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2005年左右才解脱。

    2006年春节,兄弟两人时隔多年后在开县老家重聚,张方钧还带来了怀孕的女友阿娇,那也是谢守翠最开心的一个春节。只是她不知道,为了度过这个春节,也为了即将临盆的女友,张方钧第一次开口向张文峰借来了5000元——— 这时的张文峰已经开起了自己的小作坊,并在广州租下洋房,把父母从老家接来共住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大叔家,这是我二叔家,”张方钧指着两幢相隔不过10米的房子说。大叔的两个女儿在东莞打工不久先后开了餐厅,小儿子付长寿在她们的介绍下,去了东莞一间工厂开车。二叔付前海的儿子付样明本科毕业后,同样在两个姐姐的介绍下去了东莞一家鞋厂打工。

    张方均说,不知从什么时候,这些儿时的玩伴兼好友,随着各自境遇的变迁,相互间失去了联系。

    张氏兄弟事发后,付长寿彻夜不眠,“他打电话来骂我,问我们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,”张方钧慨叹,如果能有熟人指引,如果能有高一些的学历,他和哥哥的打工之路绝不会如此坎坷,也不会陷入无钱救母的困境。

    反差

    虽然年关将近,可这个在连番打击下奄奄一息的家庭丝毫不见一丝喜庆的模样。张方钧给哥哥写过两次信,都没有回应。每次回到家中,他都告诉母亲自己在外一切都好,谢守翠有时问起大儿子的情况,张方钧回答不出,母子俩便相顾落泪。

    我们从开县县城买来大包的猪肉、香肠、花椒和糖果送给谢守翠一家过年。谢守翠用绳子把香肠和肉用绳子串起来,张方钧爬上梯子,把肉和香肠挂在门前。4岁的张永飞四处乱跑,衣服里塞满了饼干和糖果。屋里开始散发些许活力。

    在两个儿子出事以后,付前统像变了一个人,基本不再喝酒,以前水火不容的两父子现在开始说话了。除了家里承包的田地,付也开始勤快地到处找活干。

    回到家里的张方钧除了下山接我们,绝少出门。一方面,他想多陪陪自己的母亲;另一方面,村里的风言风语让他觉得抬不起头。

    从2009年9月张方均离开广州后,张文峰几乎每个月都会前往广州白云区看守所探望张方述,但因不是直系亲属,每次抱着希望去,总失望而归,去年12月底,张文峰给张方述寄了500元钱到监狱,还写了信,但一样没有回音。

    直到上个月2号,一个陌生的电话打进来,终于带来了一丝关于张方述的消息,“打电话来的人是他在监狱关在一个监室的,那个人刚刚刑满释放了,受张方述的委托给我打了个电话,说在牢里一切都好,也很努力表现争取早点回家,希望我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,帮助他尽量照顾下他妈。”

    起点

    在法院宣判“判二缓三”的那一刻,张方钧说自己心里非常激动,甚至充满了豪气,“经过这么大的磨难,我走过来了,我一定要重新开始,开始全新的生活。”而媒体报道后,各方接踵而来的帮助更加让张方钧相信,日子会从此好起来。

    然而,一切都并非如此简单。

    事发后不久,曾经相爱的江西姑娘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张方钧。即便回到重庆,来到餐馆打工,还是有越来越多的同事认出了他,“经常有人笑话我,背后说我的事情”,张方钧说,他每天就是埋头干活,一天和人说话不超过5句。

    各方给母亲的捐款还剩3000元,谢守翠再不敢去动那些救命的钱。

    现实再次让张方钧感到无力,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起点,甚至还戴上了一层更重的镣铐。他悲哀地发现,14年打工后,他和哥哥期待的美好生活并没有如愿到来。他依然做着最简单的体力活,拿的工资从没超过750元。下班后,张方钧会经常一个人在南滨路的江边发呆,“经常会想起那天(劫持人质)的场景,想想浑身就发抖。”酒楼每个月放4天假,张方钧一个月集中回家一次看望母亲。每次回家看到侄儿,张方钧总会喃喃自语道,“以后一定要让你多读点书,找份有技术的好工作。”

    统筹:本报记者 林劲松 

    采写:本报记者 周皓

    摄影:本报记者 钟锐均

    视频:本报记者 李建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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