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侯麦男女”的最后总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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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西谛
□影评人,南京
《四季》从1989年拍到2000年,是侯麦在《六个道德故事》和《喜剧与谚语》之后的第三个系列电影,也是侯麦最后一次谈论现代人的爱情生活,在此之后他只拍摄了三部古装片,并且在《阿丝特蕾与塞拉东的爱情》拍完之后宣布不再创作新作品。所以《四季》在某种意义上是侯麦对世间男女的情感进行的最后总结,背景是四个自然季节。熟悉侯麦的影迷都了解他的电影规模极小,但画面美如活动油画,音乐总是恰到好处。《四季》则更像是一副色彩明确的四联画一样,春的新绿、夏的湛蓝、秋的金黄、冬的单调之白,都构成了“侯麦男女”内心活动的美妙背景。这是我们在视觉上对《四季》的第一直觉,明确的季节,承托着不同色调的感情主题。
侯麦曾经说他的电影是“默片”,这肯定让很多认为他的作品是“话痨电影”的人感到吃惊和不解。侯麦的意思是如果他的电影消除对白,通过画面(摄影机位置以及角色之间的站位、正反打的剪辑点、人物在画面中所占据的比例)就可以完全掌握角色的内心想法、角色和角色之间的真实关系。那么他的“絮叨”的对白又是什么?我读最近出版的文字版的《四季》,就会觉得应该拿它当另一套电影来看———侯麦的文字可以平行于画面,构成“相同的不同世界”。有一位研究过侯麦电影的专业人士和我讨论说,当他一个画面一个画面对应罗列侯麦的每一句台词时,他发现影片中人物之间的站位完全和他们(她们)的语义相等同。比如某个人在心理占据强势时,他或她占据的画面必然大于他或她的对象,诸如此类……侯麦的暧昧就产生于这种精确,这种“过度的”精确。就像是,当某个人的表达过于认真时,反而产生一种你不知道是不是该相信他、或者他自己是不是真的相信自己的情境。
但是这种“发现”,可能是研究者的乐趣,他们发见了侯麦伟大之处———当他的两个角色不停说话的当口,侯麦用尽了你可以想象的所有双人关系的站位。作为一个期待“如沐春风”的侯麦影迷,可能更能从文本表面去理解他的作品,从那些可爱的角色口中却理解他们本身。在某种程度上,那些人物就是我们自己在银幕上的倒影。起码,一个迷恋侯麦的观众,都会在他的角色中找到一个自己的代言人,从那个虚构者的话语表达里,读到自己心里的欲望和情感的理论。《四季》的文学台本给我们一个机会,撇开画面,直接面对这些对白。这时,另一种“精确”产生了,你会发现戏里的“侯麦男女”都会对自己的爱情有极其准确的评判。比如《冬天的故事》里的女美发师,她给两个情人下了不同的定义,以表明自己对他们的情感区隔:图书馆管理员是代表知性,这种爱的缺点是过于柔弱;美发店老板是代表身体的,这种爱的缺点是过于实际。而她明确的、公开地把真爱给了五年都没有出现过的、过去的恋人。然而对爱进行了“精确定义”、“精细归类”之后,爱本身却变得模糊起来,有过恋爱经验的人会懂得:真正的爱是不容如此细致地去分辨、判断。“侯麦男女”越是言辞确凿,越是陷入某种混乱的境地。所谓暧昧,也就产生于此。
当我看到《秋天的故事》里面,女园主对待自家种植的葡萄的态度时,不禁会心一笑。她宁可给邻人耻笑,也从来不为自家的葡萄地除草,因为除草是需要用农药的,所以宁可产量很低,也要保证其质量。这番话,完全也可以视为《四季》里的男女对爱情的宣言。一方面他们对爱情保持洁癖,宁可发生几率很低,也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份感情;另一方面他们也会认可爱情的自然主义,“杂草”的存在也是可以的。如果你细心去看这套系列,你会发现侯麦的故事和对白都像一个洋葱,拨开一层总还有下层意味。最深刻的可能是《冬天的故事》的结尾(我把它视为《四季》中最好的一部),当离散五年的恋人重新聚首,女人不禁泪流满面,男人问她为什么哭,她说“因为太高兴了”;这一幕被他们的五岁大的女儿看到,当她在沙发上独坐时,外婆问她怎么了,她学妈妈的口吻说“因为太高兴了”。当这句话出自一个女童之口时,你会发现神话般完美爱情其实可能是极为低幼的,这一幕可以视为对整个故事的反讽和解构,是洋葱之核。
在《四季》之中,主人公总是处于感情的敏感期———或许有些人会猜想,他们永远都在“感情的敏感期”———总之《四季》的故事是他们处于徘徊不定的爱的十字路口。《春天的故事》里的女教师忽然不想回到男朋友的住处,宁可在外面陷入一个爱情的陷阱;《夏天的故事》里的男青年在三个漂亮女孩之间左右为难;《秋天的故事》里的女葡萄园主,为单身还是找个男人而苦恼;《冬天的故事》里的女美发师则为坚守自己的真爱,而奔波于两个男人之间。有心人、明眼人会看得出来,侯麦的人物在谈论爱情的时候,其实是在谈 论 他 们 的 信 仰 和 人 生 哲 学 。《四季》当中的男男女女,总是把爱情看得很神圣、不可妥协,把爱情视为一种信仰和希望。但同时,从行为本身来看,他们又天真地把爱情当成一场冒险,或者是游戏。侯麦的妙处,就是他从来不对任何人进行责备,因为故事里的男女,总是有着孩子一般的坦然。《四季》本身的季候特征被融入到一桩桩爱情事件里面,侯麦总是对故事本身轻描淡写,就像他自己说的“本来没有故事”———有的只是生活的一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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